
當祖母的葬禮結束時,山頭殘留的夕陽終於要完全沉入稜線的另一側。雖然從午後就開始下著的雨早已停歇,但庭院的泥土依然一片黑沉濕潤,老舊瓦片的軒簷下正以令人遺忘般的間隔滴落著水珠。前來參加葬禮的親戚們也一個接一個地離去,門口的寒暄聲與汽車的引擎聲逐漸遠去,古老的大宅裡只留下了濃郁的線香氣味。
走到緣側,雨後濕潤的微風拂過臉頰。庭院的另一頭是一片開闊的稻田,翠綠的稻穗正迎風如波浪般搖曳。在更前方層層疊疊的低矮山巒,此時已有一半沉入了暮色之中。小時候覺得無邊無際的村莊,長大成人後再次回來,卻發現小得令人驚訝。道路、房屋以及到山腳下的距離,都比記憶中要近得多。改變的並非景色,而是自己的衡量標準吧。
恍惚地眺望著,過去的事情毫無脈絡地浮上心頭。在庭院前灑水、在緣側吃西瓜、在蚊帳裡聽青蛙的叫聲。還有,祖母無數次叮囑過的奇妙規矩。——要是看見戴著白帽子、身材非常高大的人,絕對不能靠近。不能向他搭話。就算被叫了也絕對不能回應。原本以為這只是鄉下常見、為了讓小孩子遠離危險的童話故事。然而,唯獨在說那件事的時候,祖母絕對不會露出笑容。她會緊緊抓住幼小的我的肩膀,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重複道:就算看見了,也要假裝沒注意到。
不經意地將視線移向稻田的另一頭,看見了一個白色的東西。起初還以為是農道旁的標誌。但定睛一看,那是一個人的形狀。白色的長衣。大幅張開的寬沿帽。從帽子下垂落的長黑髮。那身高即便從遠處看也顯得異常,與狹窄的農道寬度相比,顯然輕鬆超過了兩公尺。明明風正劇烈地吹動著稻穗,唯獨那男子的衣服卻幾乎紋絲不動。他正朝著這裡。在帽子的陰影下,他的雙眼完全沉入其中,只能看見蒼白的鼻樑與毫無血色的嘴唇。明明看不見眼睛,卻感覺正被注視著。唯有這種感覺是毋庸置疑的。
「……啵」
傳來了低沉的聲音。明明聲音很小,卻清晰得彷彿在耳邊低語。近得完全不像是從稻田另一頭傳來的。我反射性地回頭望去,但身後只有昏暗的和室與線香的煙霧。再次看向前方。男子還在。但是,比剛才更近了。本來應該在對面的農道上,不知何時已經移到了隔著一塊田的田埂上。根本沒看見他走路的身影。
「啵啵、啵」
這次是帶著些許雀躍的聲音。聽起來與其說是呼喚,更像是發現了什麼而感到高興的迴響。胸口深處泛起一陣騷動。總覺得自己知道這種叫聲。並不是明白其中的含意。只是,在更小的時候,似乎曾聽過相同的聲音。唯有這種毫無根據的篤定,莫名地鮮明,從身體底處湧了上來。
男子又變得更近了。明明只是將意識短暫地轉向記憶一瞬,他現在卻已經站在流經庭院外側的灌溉水渠旁。原本作為風景一部分的白色身影,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能讓人辨識出是個「人」的距離。異常漫長的手臂。從白色袖口中露出的蒼白手指。落在帽子下的深邃陰影。
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。
「……啵?」
男子歪了歪頭。
看到那個動作的瞬間,腦海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明明是盛夏卻緊閉的房間。封死雨戶縫隙的祖母的手。將幼小的身體摟進懷裡的手臂。抵在嘴唇上的手指。——絕對不能發出聲音喔。絕對不能看外面喔。
我慌忙回到客廳,拉上障子。接著伸手去拉雨戶。老舊的木框發出嘎吱聲,黃昏的景色被細細地裁切、遮蔽。從那最後的縫隙中,看見了白色的帽子。
那名白色男子,已經站在庭院裡了。
呼吸頓時停滯。
我將雨戶徹底關死並上鎖。手指不斷顫抖,導致金屬鎖扣無法順利咬合。好不容易扣上的瞬間,外面傳來了聲音。
──叩。
有什麼東西碰到了雨戶。
緊接著,傳來「唰——」的細微聲響。彷彿是用長長指尖撫摸著木板表面的聲音。由上至下,緩慢地。
「……啵」
就在近在咫尺的另一側傳來。
近得令人恐懼。然而,那聲音裡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威嚇。反而聽起來隱約帶著一絲安心。就像是歷經漫長尋找,終於找到了珍視之物那般。
「啵、啵」
彷彿在等待回應般,再度傳來一次。
直到這時,我才終於明白了一件事。他並不是今天才第一次發現我。而我,也並不是今天才第一次遇見他。
──遺忘了這一切的,原來只有我自己。
2026年8月8日
2026年8月19日